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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那夜過後，彤什麼都遺忘了，獨獨記著他的唯一，那擁有藍色長髮對外總是玩世不恭，只對他笑得溫柔包容的祭司。

　　雖說忘記，但淼不經意的行為總是為引發他淺意識的擔憂及不安，造成歇斯底里的情緒爆發，只要淼的輕聲安撫和那悉心呵護的吻就能令他冷靜下來。

　　或許是那些不愉快的記憶還隱約影響著彤，每天的飲食定餐定量，且日子過得無憂無慮，按照理，愛人的身子只有逐漸健壯而不是像現在這樣，一點一滴的消瘦，雖然速度極為緩嫚，但還是造成了淼的不安。

　　看著情況不對，三個月後，淼帶著彤離開了首都，在各地尋訪醫者，期盼能夠找出那因由來，卻總無方法。

　　看過的醫者總是搖著頭。

　　『心病啊……心病，這個沒藥醫的。』

　　這樣的一句話幾乎要將淼打進谷底，他看著日漸消瘦的愛人總是在深夜嘆氣。

　　摟著他，搖晃著，訴說著以前那些愉快的往事。

　　盧恩他們已逛過一圈，歷時六年多，最後，彤終於不行，選擇在清幽靜謐的山岳樹林中修養。

　　或許是那清幽的環境帶來的影響吧，彤的身子比在外頭奔波尋找醫者時好了許多，但身子仍是極差，走路連走３０分鐘就會昏睡掉半天的時光，甚至連曾經賜予他們祝福的神也不再時時歌誦著讚美祝福著他。

　　身為祭司，彤已經失去了詠唱神的歌的能力，任憑他唱到口乾、唇裂，神依舊像睡著般，沒有一絲搭理的意願，就像──被拋棄般，在那被遺忘、黑暗中不被祝福的人們一樣。

　　彤知道，神遺棄了他，但他的愛人沒有；他知道自己被自己遺棄，但愛人沒有……

　　夕陽穿透過樹蔭，點點餘暉散灑在如茵草地上，和宛如交頸鴛鴦的愛侶身上。

　　當餘暉映撒在他倆身上時，那魔媚般的紅更顯嬌豔，只是曾經白嫩透紅的膚已不在，剩病態的蒼白、瘦骨嶙峋身軀，如今癱軟無力地倒在戀人的懷抱中。

　　即便這樣摟著、呵護著，那輕淺到過度的呼息總令他感到不安，像是……隨時都可能會停止般……

　　晌晚，蟲聲唧唧，鳥兒振翅分飛，忙於回巢與幼子對抗夜晚的來襲，而他就像那母鳥，守護著鶵子，夜夜心驚膽跳，不敢熟睡。

　　風徐徐吹過，長長的藍紅髮隨之揚起，在風中混淆宛若結髮般，似要走的長長久久。

　　見此景，彤幽幽地嘆了口氣，幾不可聞。

　　細細柔柔、清清冷冷的嗓音與風飄揚開來：「淼……我跟你說……」

　　「嗯？」

　　「我有沒有說過……我很愛你？」彤偎在愛人懷中，輕輕說著。那骨節分明的指無力地握著戀人的溫暖大掌。

　　那曾經合身展現愛人身軀的祭司長袍如今鬆鬆垮垮地披掛在他身上，為了怕虛弱的愛人受涼，還貼心的替他披上一條保暖披肩，溫溫熱熱抱個滿懷。

　　「有，你這些年已經說了成千上百次了。」淼漾開包容溫情的笑，從出事以來，彤變得不大一樣，有話就說，不會像先前，害羞的什麼也不肯講，全悶在心底不讓人知曉，只是如今……

　　一個月前，他們在斐揚城中意外遇見一名醫者，醫者悄悄地在他耳邊說：『孩子，有些事並非表徵上那般，在看不見的地方總是隱藏著一些無法感應到的危機。好好享受剩下來的日子吧，黃昏終有沉落的一天。』

　　「那……」彤轉過身面對愛人，雙手搭在對方雙肩上，吃力地將自己撐起來，然後輕輕扯著淼緩緩走入光暈中。

　　其實，他沒有忘記，什麼也沒有。

　　他從來也沒有讓戀人這麼擔憂過，未曾。

　　那夜，他看著戀人的雙眸，總是玩世不恭笑著，眸子卻仍然清明寫滿計算的，卻在那時閃爍過那一瞬幾乎讓人看不清的哀傷，所以他決定裝做什麼也不記得，寧可就這樣隱瞞下去，但心底上的沉重還是有的，始終無法消散。

　　為了要擺脫那樣的陰影，應該說，為了要讓淼不再擔憂，他裝出一切也不記得的樣子，扮演好一個無憂的愛人角色，只是……家族典籍中，曾經書寫著：『年過２５未生子，所其相愛之人則會立即死亡，若生了子，也絕無可能活過百年，最高紀錄，也只在產子後活超過１０年，症狀：逐漸消瘦、體力減弱，然後步上死亡之路。』就這麼一段輕描淡寫的紀錄，決定了他剩下的人生路程。

　　「那……你還記得那個承諾嗎？

　　擊鼓其鏜，踴躍用兵。土國城漕，我獨南行。

　　從孫子仲，平陳與宋。不我以歸，憂心有忡。

　　爰居爰處？爰喪其馬？於以求之？于林之下。

　　死生契闊，與子成說。執子之手，與子偕老。

　　於嗟闊兮，不我活兮。於嗟洵兮，不我信兮……

　　淼……」輕嘆，他攀在他的肩頭，將臉深埋在他的頸項間，然後道：「我很愛你、很愛很愛你……能夠遇見你真是太好了，不是嗎？」

　　一切的畫面就此永恆──

　　日落，人倒，曾經替彤詮釋出嬌媚的氣質的金質智耳，斷裂，落地。





　　『彤，這是給你的成年禮物。』月光下，淼溫柔地替彤戴上金燦燦的智力耳環。

　　彤偎進他的懷裡，低語似地道：『死生契闊，與子成說。執子之手，與子偕老。』

　　那夜，他首次看見彤的笑容，是幸福的笑，就如同今晚──





　　那放在窗前桌上的日記本，被風吹的沙沙作響，一頁頁地翻動，最終剩下那一頁，上頭寫著：





　　這首詩我看了許久，最初了解的就是那句：「死生契闊，與子成說。執子之手，與子偕老。」

　　雖然我們未曾經歷過戰爭，但歷經大大小小的魔物平定事件，就像那詩中所說的戰爭般轟烈。然，無論生死，我都想與有山盟海誓約定的你，偕手白頭，如今與你曾許下的諾言將無法實現……

　　曾經以為有了後代，我就能安心的與你白首，但，家族典籍上紀錄的方式總是有所缺失，最終渺小的願望只能用盡最後不知剩餘多少的時光伴在你身旁，無奈，奧丁神已不再眷顧我，能再擁有這六年的時光已然足夠。

　　淼……只需記得，曾經在你的生命中，我駐足過、留戀過，當你生命走到盡頭時，我們一定還會再見的——相信我。



　　對不起……我先走了。


　　我愛你。




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愛你的彤　筆







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─End─